酒徒轶事

作者: admin 来源: 未知 2018-07-14 阅读
  
  黄河从上游一路冲来,流过大柳树,来到沙坡头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尘土落下就形成了肥沃的卫宁平原。天下黄河富宁夏,首富中卫,这话一点也不夸张。远看黄河就像一条白色的丝线纵贯平原的东西,水鸟在天空鸣叫,鱼儿在水中翻跳。黄河的南北两岸平畴如砥,绿树成荫。平原南依香山,北靠照壁,西挹沙山,东锁青铜,真乃古今锁钥无双地,塞上江南第一川。这里不但物华天宝更是人杰地灵。据说苏武曾在南山上断桥退匈奴,才最终回到了大汉朝,大诗人王维从古渡口莫家楼渡过黄河来到沙坡头,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不朽诗篇,当年杨家将抗金的时候粮草断绝,天景山睡佛寺流出米来,宋军最终度过难关打败了金兵。还有人有鼻子有眼的说过,康熙爷访宁夏时,还在杨家大桥跟杨家寡妇生了个千岁爷。还有人说,当年的黄河水很大,上上下下的运输全靠黄河上的羊皮筏子(当地人叫排子),河南岸有户人家,男人划排子的时候,女人雁姑总是站在南山上望夫回家,有一年盼男人回来,长等不见,短等不见,站的时间长了,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石头人,村民们自发为她塑像立庙,于是就有了今天的雁姑庙。还有不少人见两只神羊,每逢月圆之夜就在枣林里打角,可是人一去就不见了,人们很惊奇,听见多识广的老人说,那是神羊。神羊打角的都是风水宝地,于是村民们在羚羊打角的地方建起了羚羊寺……总之一句话,这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别的不说,单说黄河南岸的王家村,为什么要说这里,王家村在河南是一个大村子,有四五百户人家。这里有四个作坊分别是“王家酒坊”“王家糖房”,“王家粉坊”,“王家油坊”都是前清的老字号,其中王家酒坊最有名。酒坊里卖的酒是货真价实的粮食酒,从不勾兑,也不掺水,喝一口呛鼻子,锁喉咙;喝第二口,五脏六腑象着了火;三口以后,舌尖发硬,身子发软,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常常到黄昏时分,男人们劳作归来,或提酒壶或携酒瓮,一时间王家酒坊好象跟老天爷土地娘娘接了缘,冲天的酒香在天地之间挤挤撞撞,一张口就冲进了人的咽喉,人不由自主就兴奋起来,柳树闻了,叶子打卷,不停地摇晃,晚霞闻了,一张张脸就变得姹紫嫣红无比的绚烂。据说有位县太爷喝了王家的酒,还留下了“羚羊山势壮边州,每到斜阳翠欲流,偏是游人频注目,抛书携酒独登楼。”“羚羊寺前枣花香,王家酒坊劝客尝”的诗句,一时间人们慕名前来,门庭若市。
 
  解放前经营酒坊的是王毅刚的爷爷王魁,爷爷是土生土长的中卫人。王家家道殷实,世代以酿酒为生。爷爷接过酒坊的时候正当壮年,当时今天刘家土匪来抢东西,明天又是马鸿逵来抓兵,鸡飞狗跳,天下不太平。不少人为了生计背井离乡,远走四方。奶奶生下父亲后就去世了,爷爷伤心的再也没有成过家。父亲是爷爷一手拉扯大的,到了成婚的年龄,就早早为父亲娶了亲。生下王毅刚不久,父母也象许多乡党一样,把孩子扔给老人,到外面去闯世界,混日子去了。谁知这一去,就象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了音信。王老爷子带着孙子,惨淡经营酒坊,勉强维持生意。解放后,赶上社会主义改造,又经历了大跃进,人民公社,王家酒坊早被改造的面目全非,只剩下那些盛酒的大缸,似乎还在向人们悄悄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那时候,农村人结婚的早,不少人刚到四十岁就有了孙子。毅刚从记事起就见爷爷红光满面,精力旺盛,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酿了半辈子的酒,可从来不到酒桌子上喝酒,听说是祖上的规矩,怕的是面软心善,亏了本钱,这规矩爷爷足足守了一辈子。爷爷每年照常酿酒,不过不是为了卖。酿好后就用酒缸装起来,到秋天买些苹果再淹到酒里面。想喝酒的时候,拌点猪头肉,炸些花生米,从酒缸里捞一个酒腌的苹果,拿出汗烟袋,搲一锅烟,確瓷,点燃。酒味,烟草味和着新鲜的乡土的味道就在屋子里弥漫、升腾。爷爷一口一口地吃着酒腌的苹果,好像在品尝人世界的美味佳肴。他常常告诫酒鬼们,酒有灵性,喝酒乱性。就是吃酒腌的苹果,他也是以一个为限,从不多吃,因而从来就没有人见他醉过。
 
  转眼之间,王毅刚上了村里的小学。夏日的一天下午,放学后和村里的小伙伴戏水、摸鱼回来,爷爷不在。王毅刚肚子又饿,身子又乏,直接跑到酒缸前捞起一个苹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大啃起来,谁知刚吃完,身子一软就栽倒在地下,这一倒害得爷爷整整守了两天两夜。起来后两靥如花,口吐酒气,分辩不清东南西北,左脚向右迈,右脚向左拐,前俯后仰,踉踉跄跄,抖动的就像风中的柳枝一样。从那以后,王毅刚每天不吃一个苹果就像霜打了的茄子,没了精气神。
 
  光阴似箭,日月穿梭。不知不觉到了七十年代,王毅刚该高中毕业了,毕业典礼一结束,六七个朋友一起来到“仙客来”餐厅,只见餐厅门口写着一副对联:
 
  刘伶饮酒不留零
 
  贾岛醉倒非假倒
 
  餐厅掌厨姓朱,因为做的“虾米肘子”皮软肉嫩,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极佳,因而远近闻名,所以人称“朱肘子”,朱师傅菜做得好,人缘好,更喜欢喝酒。因此虽然干了三十多年的厨师,还是个给别人打工的,每月都有不少工钱被老板拿来抵了酒钱、菜钱。那天王毅刚和大家天南海北地神侃,昏天地黑地胡喝,从中午一直喝到红日西坠,又喝到玉兔东升。喝得大伙东倒西歪,舌头打转。王毅刚坐在饭桌边神清气爽,好像不曾喝酒一般,看得朱师傅暗暗称奇,看来这小伙子不一般,一个人足足喝了三瓶酒,还能端坐不动可见不一般。朱师傅坐到王毅刚跟前,试探性地问:“小伙子你还能喝多少酒?”“我也不知道还能喝多少?”“那你平常能喝多少?”“我从来不喝酒,今天是第一次。”“今天我陪你再喝喝如何?”王毅刚一听,立时来了精神“你说咋个喝法?”“螃蟹一,摇点钟,划拳,你还差火候,干脆我们对吹。”王毅刚说:“怎么个吹法?”“一人拿一瓶,不换气,先干为胜。”说毕,两人拿起酒瓶就喝了起来。只见朱师傅瓶底朝天,倒拔垂杨,一张一合,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王毅刚瓶底和嘴摆成三十度角,张大嘴巴,气吞河山,珠迸玉溅。刚才那几位喝多的同学看的目瞪口呆,伸出的舌头缩不回来,。霎时间,两人的瓶底朝天,朱师傅还在喘气,王毅刚又拿起一瓶要喝。朱师傅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行了,行了,我服了!我看你干脆就叫王一缸算了。”那次喝酒经过渐渐的被人淡忘了,可是王一缸的名声迅速在黄河两岸传播开来。
 
  一日,王毅刚听说吴忠有个叫王强的人特别能喝酒便去拜访。见面后到饭馆,两人要了一盘手抓羊肉、一盘牛肉,一盘花生米就用大碗喝了起来。王毅刚连声夸奖:“好酒,好酒!”呼一口气,先将一碗酒喝干。王强也喝了一碗,又倒了两碗,两人端起来一碰,又一干而尽。这一大碗便是半斤,王强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燃烧,头脑中混混沌沌,端起第三碗酒来,又喝了下去。喝第四碗酒时,已感恶心难忍,又是半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脏六腑就像在肚子里打转。他紧紧闭住口,不让肚子中的酒水呕出来。刚要直腰又一股热浪从胃里翻腾上来,赶忙就跑到外面,嘴一张将先前喝的酒全部吐了出来,虽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是顿时变得神清气爽,醉意减了大半。王毅刚看在眼里,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淡淡地说:“老哥要是不能喝,就此打住如何?”“谁说我不能喝了,今天豁出来,舍命陪君子,来!”你来我去,不知不觉两人每人又喝了四五碗。渐渐地王毅刚头顶热气腾腾,脚底排出的酒水流了一鞋窝。干脆将鞋脱了,光着脚喝了起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毅刚越喝越勇,王强却喝的醉眼朦胧。不大一会儿,王毅刚脚下流出一滩水,却喝得更加起劲。此长彼消,王强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往下灌。又灌了一碗,自己胃里翻江倒海,直往嗓子眼上涌,只得紧紧抿住嘴,一看王毅刚没有丝毫停手的样子,只得告饶,兄弟好酒量,老哥实在陪不住了。王毅刚笑着说:“哥哥好酒量。”自己又斟了两大碗。笑道:“我这酒量是因人而异。酒逢知己千杯少。”说着便将跟前这一大碗酒又喝了下去。他们两人这一赌酒,惊动了饭馆里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服务员,也都跑来围在他两人桌子旁边观看。王毅刚自知这烈酒只不过在自己体内流转一过,随即从涌泉穴排出,酒量自然要看排的快慢,但王强却全凭真实本领,他连喝了十多碗,还没有醉倒,在目前自己喝酒的圈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心里不禁生出了爱惜之心。王强看见他英风飒爽,没有一点醉意,不由得格外的敬佩尊重。两人英雄惜英雄,王强结了账,一起走出了饭馆。从此以后,结成了知己酒友。他们走后,饭馆里酒气久久不散,有个服务员拿火柴往地上一点,登时升起了闪烁不定的蓝色火焰,原来从王毅刚脚下逼出来的全是酒精而不是水。从此以后王毅刚喝酒,用这种法子逼酒屡试不爽。
 
  有了这手绝活,王毅刚四处出击,百战百胜,自夸拳划西北五省,酒喝黄河两岸。一时间,喝酒之风大行,四方酒徒,闻风而动,大小餐馆,灯红酒绿,门庭若市。王家酒坊衰落了,中卫酒厂兴旺了,这倒真应了中卫自古是酒乡这句话。
 
  八十年代末,王毅刚有事来到北京,闲下来没事,总喜欢在大街小巷闲逛,几日下来虽说技痒难耐,但由于人地两生,王毅刚一直没有找到和自己对饮的高手。一天,来到了游人如织的王府井大街,来到一家专卖烟酒的商店,天下的名酒一网打尽,地上的名烟席卷其内,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王毅刚如醉如痴。当然像王毅刚这种酒量的人,只喝醉的,不喝贵的,度数低,不顶事,价钱高,喝不起。只见他在柜台前盘旋来盘旋去,只看酒的名称和价格,事有凑巧,正好有一个三十刚出头的青年人走进商店一下子就要了十瓶“衡水老白干”,王毅刚暗自称奇,走了上去,想看个究竟。走上去好奇地问:“喂,同志!你买这麽多的酒干什麽?”“喝呗!”青年人中等个儿,瘦瘦净净,脸上没有一点胡须活像病尉迟又像残唐时的李存孝。正在答话间,只见他打开酒瓶已经喝了起来,一顿饭的功夫就将十瓶酒喝得干干净净。只看得王毅刚啧啧称奇,看得上门的顾客久久怔在那里,伸出的舌头缩不回来。等大家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扬长而去。售货员倒神情自若,没有一点诧异。王毅刚上去问售货员。售货员说:“刚才出去的那位,酒量海了去了。今个儿只喝了平时的一半儿。”王毅刚又问:“他咋能喝那麽多的酒?”“他呀!国家一级陪酒员嘛!没有招待任务的时候就经常来这儿喝酒。”旁边的一位顾客说:“我听说国家陪酒员都有级别,一级能喝60度的白酒至少12斤,二级8斤,三级6斤,刚才那位至少是一级的。”
 
  从北京回来以后,王毅刚就很少出去喝酒。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自己那点偷奸耍滑的本领哪算是本领啊!后来喝酒的时候,喝得少了,喝得慢了,往出逼酒的现象也越来越少。不到三五年,酒量衰退的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那天王毅刚喝得分外高兴,不一会就撂倒了七八个,嘴里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的曲子,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七星渠边。由于兴奋,他就像随风摇摆的树叶,又像一只没了转轴的陀螺,又像是鬼神附体的大仙,那样子既可笑,又恐怖。只见他三舞两旋就到了水边,看着晃晃荡荡的秋水,像老母猪来到了芋头窖,只知道往前迈不知使唤的脚,又像是几十年没闻过酒香的酒鬼,突然看见了酽酽酒池。他虽然还有点清楚,这是水,但没出息的腿像上足了劲的机器,勇往直前,不到水里不罢休,终于水妖耸身一跳将他紧紧楼到了怀里。事后朋友说,酒王是吃了迷魂草到极乐世界去了,据说人一吃迷魂草,就没了方向感,只会认准一个方位,奋不顾身。有朋友说,出事那天酒王特别清醒,临出门时对弟兄们说:我再也不喝酒了,这那里是人话,分明是满嘴的鬼话。有朋友说,他就是个水命,水里来,水里去,也叫死得其所。其实人生就如梦境一般,清醒的时间多,就成了圣人、贤人,被各种梦魇缠绕的就成了各色的鬼。先贤说过:
 
  酒色财气四堵墙,
 
  人人都在里面藏。
 
  只要诸般皆改过,
 
  不是神仙也寿长。
 
  墙里墙外两个世界,又有几个法眼看得来,勘得破,想得开。世间的人,只有无欲,才不可能流于“鬼”道。人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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