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无天涯

作者: 稚小琳 来源: 2015-07-12 阅读
     稚小琳/文
   (一)楔子
  元和六年间,安逸的盛世中,人人都是无聊得很,只一点小事都能轰动整个长安城,变成茶余饭后的讨论对象。而近日,一桩发生在将军府的八卦,更是沸沸扬扬被传开。闲着的百姓,不分男女老少,个个都聚作一堆,讨论得面皮绯红,格外有气色。
 
  “哎!你们知道吗!”这边的张三一开口,那边李四一堆立刻聚了上来,“我有个表舅的二大姑的孙子,是那将军府次子,许安的近身侍卫,他说啊,那宰相府大千金一香消玉殒哟,那许安当场昏厥,一夜憔悴不少。”
 
  “本来长得极好的一个公子,为那美人,苍老了十岁不止啊!醒来时候,跟个魂似的,跟他老爹说从此不恋红尘,要出家做和尚,许将军不允,他以死相逼,那明晃晃的大刀啊,一看就是动了真格,哪里有做戏的样子?这许安,对那小姐,绝对是真情!可贵啊!只是可惜,红颜薄命。”他手舞足蹈地说,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说完还唏嘘两声,看众人膜拜的表情,甚得意。
 
  旁人议论纷纷,而我坐在一边,披一身素缟,转动着手中玉镯,面上似乎没甚表情。旁边的丫鬟琼琚似乎听不下去了,愤愤说:“难道,一个人的生死也是可以被当做趣事传开吗?许少爷不过是为了大小姐,离开了这红尘,也是情有可原,可这样传着,那些人未免太过分了!呜呜,苦命的大小姐啊,许少爷这般深情,她是看不到了……”说完,眼角还挂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我站在她前面,听她这般言语,只是略抬起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悲不喜地淡淡说了两个字:“走吧。”
 
  步步迈得有些虚浮无力,走出茶肆,被正午的太阳一灼,我轻晃了一下,被身边的琼琚扶住,她连忙撑开伞。我纤细的手指抚过额头,自语道:“不知怎的,身体不太好。”“小姐,奴婢知道您和大小姐情深,可是,您也要注意身体啊!宰相府,可就剩您一个小姐了!”她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溢出来。我被她说得悲从心来,想找到姐姐,问问,她怎么忽然就走了呢?
 
  犹记得,那是个极好的天,我正在阁内欣赏着一只好容易得来的玉梳子,想要寻人刻些字上去,待五十余天后,我和姐姐的及笄之礼那天,将它送给许安。我一直以为,许安待我的心思,也是如我待他一般。
 
  这时,却忽然传来了姐姐失足坠湖的消息。她的丫鬟琼瑶抹着眼泪说,大小姐去湖边赏那新开的迎春,因心中欢喜,走得快了些许,她就落下了几步,怎奈忽然一阵魔风,待她回神去寻,姐姐已经坠入湖中,救上来时,没了声息。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蹊跷,我真的无法接受,从小陪我长大的姐姐,面如桃花,笑若春风的姐姐,怎地就忽然去了?我一下子病倒在床,虚弱得不行,待姐姐头七,入葬,硬撑着去看时,却又晕了过去,待醒来,娘亲在我榻前守着,眼睛肿得不辨原来形状,似是怕我也有什么事情。
 
  待我能够再次步行时,却得到了消息,姐姐头七那天,许安剃了发,当了和尚。
 
  没想到他这般爱着姐姐,我竟没看出来。从小,我,姐姐,许安,许安的哥哥许言,就是两只青梅两只竹马,时常玩闹,和谐得很,我对许安一直有些不能言的少女心思,藏得很深,应是没人看出来。想待我成年后,与他表明这番那番,想得极其甜蜜,却不料出了这样的事情,而从此,我与他,只能是无缘。
 
  原来这世上,懂得深藏心思的,并不是我一个,许安也是。如今,我竟不知道该悲叹姐姐的离去,还是许安的不爱,只感觉我也削了发当了尼姑才好。
 
  爹娘这几日看我实在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怕我悲伤郁结进心肺,时常催着我和琼琚出来走走,他们也很不容易。可听着街上这些人议论着,我更是难受。
 
  也想过,去许安现在身处的寺庙去看看,问问他。可想想,又该说些什么呢?问他对姐姐有多深情?问他为了姐姐抛弃富贵,名利的时候有没有不舍?有时候又神情恍惚,对着姐姐的牌位念叨着,姐姐,如果你能回来,我真的不要许安了,我祝你们好好在一起,看,永远只懂得和你抢东西的妹妹第一次这么大方,你回来吧,那样,我们这几个人还都在一起,好好地……
 
  “啪嗒”,什么东西从衣袖间滑落。蹲下身,才看到那是那只我千般宝贝着的玉梳子,磕在了青石板子上,已经拦腰折断。我想,大概是天意弄人吧,活该我苏若丹,此生不得所爱。
 
(二)与君
 
  因为一个多月前刚出完丧的缘故,我的及笄礼办得及其简单,请了极少部分人,也都没什么喜色。娘亲拍了拍我的手,说:“丫头,成年了啊……不久,就得许嫁了……可怜我苦命的大丫头啊……唉……”我只是垂着头,拿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小时候,常常策划着,当我成年之后,会怎样怎样,我说,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少年的许安,就在我旁边听我的话,一边点头表示赞同。
 
  娘亲忽然拭了脸上的泪珠,正色道:“若丹啊,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是和将军府大少爷许言,订了娃娃亲的?你爹爹和徐将军交好,这本是一桩大喜事,可如今,你姐姐……唉……现如今……”娘亲又是轻叹着。我拿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所以,知道许安喜欢我姐姐的时候,才会那么震惊。可如今,斯人已去,娘亲莫不是想……
 
  我苦笑一声,说:“为了两家交好,我嫁去许将军府,是吗?”娘亲面色也是很不好,说:“孩子,苦了你了。”我站起来,说:“既然由不得我,何必问我?你们看着办便是了。”如今,我已经心死了。娘亲看了我半晌,说:“孩子,我知道你一心喜欢着那二少爷许安,可是,现如今是他……”
 
  我诧异地看了眼母亲,说:“娘亲,既然您知道……又何苦……”她叹了口气,说:“宰相府和将军府本就应该联姻,娘亲自然是希望,你能找到心中所爱的……不若,娘亲过几天,带你上山,去见见那许安,若他为了你能还俗一回,便也是好事了,若不能……娘亲只能对不起你了……”
 
  我看着娘亲有些无可奈何地眸子,心胸中还是存了那么一点期待的,只希望,许安能在爱我姐姐之余,喜欢我一点,只一点点就够了,就够我用这一生去陪他。可是……若他,丝毫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呢?
 
  娘亲看我不说话,又问:“这般可好?”我定定地看着娘亲有几番憔悴的面容,轻轻说了句:“好。”
 
(三)无天涯
 
  元和六年十一月,宰相府因大小姐仙去,夫人携二小姐苏若丹等,一干女眷去了长安城外绝情寺祈福,愿佛祖保佑宰相府子孙健健康康。
 
  那是一个大雪飘飞的天气,据说是个吉日。北风吹着,呜咽着奏响一首不知唱给谁的哀歌。那座寺建在很高的山上,我下了轿子,撑一把青伞,一步一步走了上去,认真,郑重,如同要去参拜命运一样。我爱的人,他在那座寺中,是一个僧人。他再也不需要我的玉梳了,因为他不爱我。
 
  寺中长老双手合十,朝母亲深深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施主诚心求佛,佛祖定会有所感念,施主会有善报的。”母亲回了一礼,十分虔诚的模样,身后包括我的女眷们也都双手合十参拜了。
 
  他引我们进去,沉香缭绕,一个人背对着我们,跪在金身大佛面前,低着头,仿佛在念什么经文。我身形一震,那样熟悉的背影,莫说剃了发,就是化了灰我也是认得的。那是……我朝思暮想的许安。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来人,又如同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仍然那么清俊,超然。
 
  那长老轻唤:“念清,起来吧。”雪还在悄悄地下,风却终止于他回头的那一刻。他披一身红色外袍,面色带了些苍白,我却丝毫无法将面前这个男子与小时候,与我逗笑的那个少年相比。他无比坦然地注视着我们一众人,终于,还是我先低下了头。忽然间,先前的那一点点的希望,都变成了灰烬。
 
  他淡淡说了一句:“施主,念清告退。”然后,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还在想着,他会不会回头?现在,远眺着那抹映入雪中,越来越渺远的身形,我终于知道,他是念清,不是许安,许安死了,殉了我姐姐的情。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喉头腥甜,我连忙拿白色帕子捂了嘴,拿开时,却见帕子上,一朵血色桃花嫣然映开。苦笑了一声,我终于倒下。
 
(四)终章
 
  再次醒来时,却见娘亲满脸忧愁地将我望着。“丹儿,你怎么样了?”她问。我说:“还好,这里,还是佛寺中吗?”“嗯。”她点了点头,神色还是很担心。“许……许安呢?”我有点期待,不知许安听了我晕倒,会不会有一丝怜惜?毕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呃……他……”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还是没有回头。”
 
  “夫人,小姐。”琼琚走进来,行了个礼,说:“门外念清求见。”我握着母亲的手一紧,母亲深深看了我一眼,说:“让他进来吧。”然后,起身,说:“我出去一下。”我连忙把头上发髻整了一下,将鬓间斜了的白玉簪扶正。
 
  “小姐。”他低着眼睛走了进,竟然也十分恭顺。我指了指娘亲坐过的木凳,说:“坐吧,许安。”他皱了眉看我一眼,执拗道:“念清,我叫念清。”“啊,哦,对不起……”我又忘记了。“坐就不必了,念清此来,只有一句话。”我看着他的身形,想着,即使剃了度,他还是如此俊朗啊,可惜,那眉眼间,再无流转。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他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留下了一句佛家禅语,然后转身离去,丝毫没有留恋。我还在僵着苦涩的笑脸,看着他离开。眼角,有泪划过。
 
  他是知道的,知道我爱他,可是即便如此,也得不了他的一个回眸。姐姐,你为什么去了呢?你为什么要让他如此痛苦呢?你要和他在一起,该多好啊……
 
  看着随后进来的母亲,我微微笑着,说:“元和七年,正月十七,是个黄道吉日,届时,娘亲与许将军商议一下,我也不小了,若是许给许大公子,许言了,倒是一桩好事。”娘亲眼睛里闪过几分疼惜,但还是说了句:“好。”
 
  一切很顺利,许言似乎也是早已料到,没什么表示。我也只是想着,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嫁过去倒多多少少有些尴尬,不过我似乎应该以大局为重,这样想着,也没什么了,我很平静。
 
  出嫁前一天,我一个人跪在姐姐姐姐灵牌面前,跪着跪着,竟然泪流满面。我喃喃地说着:“姐姐,妹妹要出嫁了,嫁给许言,你会高兴吗……”我没想到,这么仓促啊。没想到从小盼到大,盼了十多年的姻缘,最后竟以这般惨淡模样收尾。
 
  第二天,我嫁衣红火,凤披霞冠,以很隆重的大礼,嫁去了许将军府。临行前,娘亲拉着我的手,哭得很惨,而我只是淡淡握着她的手,说:“娘亲,丹儿此去,是出嫁,又不是***,这般的大喜事,娘亲不必如此忧伤。”娘亲说不出来话,但终于还是放开了我的手。
 
  拜了天地后,洞房花烛夜,同样身着红衣的许言走了进来,负手而立,然后,他撩开了我的红色盖头,神色一瞬间恍惚。
 
  “真好,你和她真像,现在这般,就像是我多次梦回时,娶她的那般模样。”他眼中如同碎了琉璃,晶亮地闪烁着一些情绪。我站起来,拥住他,说:“你也是,很想他,就像是我想着,嫁给他时的样子,这个梦,是不是圆满了?”他苦笑一声,叹道:“是啊,从此,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从此之后,与君,再无天涯。
 
(五)番外•许安
 
  即使在这样的深山中,还是得到了消息:宰相府,苏若丹,以一场极盛大的婚礼,嫁给了许言公子。听着刚刚下山回来的小僧们议论着的这消息,我打碎了一只茶盏。这一天,还是来了。
 
  元和四年,我十六岁生辰那天,一个老僧化缘至将军府,我给了他些许银子,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许少爷,不知是不是贫僧多言,你这面相,本应是佛门中人,却降生到将军府,贫僧劝你一句,你应该趁早皈依了,不然,身边的女子,会一个一个替你遭天谴。”
 
  我怎么可能相信,纵使那老僧的确像是得道高人的模样,但我只道他一派胡言,将他赶出去的时候,他说了句:“两年之后,先是少爷的红颜知己,再是少爷的心中所爱之人,会一一死去,若少爷执迷不悟,会害惨了她们的。”然后,双手合十,说了句:“出家人不打诳语。”之后,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但我不愿意相信,难道我会听一个疯子僧人的一面之词,就舍弃红尘,舍弃若丹吗?
 
  元和六年,一阵魔风使苏大小姐苏婧兮香消玉殒,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住了。哥哥脸色一下子苍白,而我更是几欲窒息。那……怎么可能……
 
  我知道,天谴来了。我几乎疯了一样,剃发为僧,没有丝毫犹豫。我真的怕若丹也受到什么,因为我一己 之私。我找到那老僧,老僧说:“阿弥陀佛,既然你已经悟了,苍天也会看到的。从此,你只是一个僧人,不问红尘,不理世事。你执念仍然太深,情根太重,我给你取法号,念清,希望你的执念能渐渐消空。”
 
  念清?我听到这个名字,愣住了。在我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两个字:念卿。我真的忘不了若丹。
 
  她后来还是来了,我担心我克制不住自己,见了她之后,就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可听到她吐血的消息,我还是没有忍住找到了她,当婢女进去通报的时候,风雪灌进了我的衣领中,我忽然清醒了,我找她,还能说什么呢?说我爱她?不可能的啊!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我只对她说了这十四个字,拂袖而去,转身时候,隐约听到了她说,她要嫁给许言。我只是叹了口气,想,这样也好。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幸福,许言是个很好的人,应该会照顾好她,只不过不知道她会不会不开心?算了,我只求她活着就好。此生,我做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僧人,做着自己的事。只可惜,我注定称为不了一个很好的僧人。
 
  因为,我始终参不懂那十四个字: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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