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与石库门

作者: 周璐玺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7-07-05 阅读
  
  啊,女人!难以理解的女人!她们说的话就像谜语一样,她们的嘴里从来不说真话。她们哭泣、哀求、颤抖,这是为什么呢——天主才知道!而我们男人,从来不这样!
 
  ——大仲马《双雄记》
 
  上海西区楼盘的一角,一抓一大把的巴洛克堆砌的砖头永远也摆脱不了地处于闹市的霓虹丛中,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它永远是闪烁、闪烁、闪烁……只要稍稍转个弯儿,踱进的就是黑色或是绛红色的大门,嵌在不知名的灰色砖头里,附带着蓝色的门牌号,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它渐渐地黯淡、黯淡、黯淡……所以说“天堂隔壁是疯人院”,豪宅背后是大杂院。
 
  这也许就是石库门,我是说“也许”。就跟看到三个轮子的车猜测也许是“三轮车”一样,其实我真没见过三轮车啥样儿。石库门不同——上海的最后几辆三轮车可以统统拉进博物馆,可仅存的一小撮石库门地带至今还住着人。我敢肯定,住着的女人定比男人多。在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她们最基本的要求只是嫁个正经人家,过正经的日子。夫妻生活难免平淡嘛,每天起床面对的是一张“隔夜面孔”,曾经花前月下的日子还能时常想起吗?那是从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转变的过程,一般她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们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否则也不会只有如此基本的要求。我忽然想起了受过很好教育的林徽因,她就不会嫁给徐志摩。一个少女与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已婚男人,于当时来讲根本就是不可能有的故事。恕我直言,徐先生还好三十几岁遇上空难命归西天了,否则他还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离婚。如此浪漫的诗人,永远也不会懂得“隔夜面孔”在现实生活中的必然性。他只能永远地恋爱,却不宜结婚。况且这一死也是极其符合他身份的死。
 
  我现在很不搞不清“受过教育”是什么概念,那些头发五颜六色涂着让人惊恐的蓝色眼影的女人们,她们永远不会随地大小便,永远不会在路边小摊吃臭豆腐,可她们却能出卖所有能出卖的去骗一个秃顶啤酒肚,为的只是把一堆巴洛克砖头弄到手。我们暂且不去研究到底是“住得好一切都好”还是“心好一切都好”,总之于她们来讲,没有钱一切都不好。而她们,天晓得,就是在我隔壁受的教育!
 
  当一个女人企图把自己的第二个春天押在一个有权有势的丈夫身上,以为能够以此改变她的命运,那么,她绝对不会有幸福,绝对!
 
  有一个三十多女人,觉得再不结婚可能从此就会变成老处女一个。她曾经想过,如果三十岁还没有遇到自己心仪的伴侣,她会考虑一个有房、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无家累,总之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一般男人,老点无所谓有,不要太丑即可。“条件”这个词让我觉得她并不是想要找一个终生伴侣,她是去自选商场采购,更简洁点说,她是去菜场买菜。最后她非常不幸地遇到了两个不合格的人选:一个有房没稳定收入,一个有稳定收入没房。她像去咨询股票投资一样问电台主主持人:“哪个条件我应该优先考虑?”又是条件!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回答她:“很抱歉,如果你执意要这样选择的话,那么无论哪个条件都一样,最终结果是:你的婚姻生活不会幸福。”
 
  幸福的是谁呢?那些从黑漆漆的大门里走出的女人,只要男人没有发迹变心,她们买菜、晒被子、淘米、晾衣服、拉家常,做一切小市民会做的事情。但她们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哪里——石库门后部夹在楼梯中间硬是杀出一点的空间,也许是亭子间吧,同样的阴暗狭小。男人可能窝在那里,终日见不得明媚。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石库门里走出的男人都喜欢低了头眯了眼还驼点儿背——就是怕光。
 
  许多受过教育的女性总喜欢把“男女平等”放到一个层面上去讨论,以示自己的独立。这也难怪,出了名的吕秀莲不也是以女权起家的吗?如今也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干出了一番大事业”。可是,最终不要平等、破坏平等、无视平等的竟是女人自己!她们可以强烈要求女子不能缠足、要上学、要参政、要做许多男人做的事情——她们强烈要求产假、要求车上的男人让座、要求女士优先、要求男人让其先行,可是她们竟没有要求自尊、自强、自爱、独立,没有要求自己成为婚姻的主宰者,没有要求养家——从来只听说“养家的男人多辛苦”,没听说过给男人这个家的女人去养家——辛苦是有的,问题是,她们在为养家的男人而辛苦,不为养家而辛苦。她们在买绩优股,她们在考虑以后升值的可能,换句话说:我之所以愿意嫁给你是因为几年之后你可以升值,当然,你现在可以穷,但是你要肯干,那样才有发展前途。
 
  我所说的“她们”,并不是狭义上的女人,而是一类女人。仅仅是这类人,甚至可以代表了女性的整体形象,至少在男人眼中。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份不留名社会调查。令人心酸的是,竟有相当多的男人把当代的女性看成是这类人,并加以鄙薄。很可惜,一类人坏了一群人的形象。但是正因为这一个群体有相当数量,才会引来男人的误判。男女地位有社会根源,可这不是她们以此依靠的借口。她们,有的只是欲望而已,而欲望是低层次的东西,一个独立的新女性有的应该是愿望——瞧,多美好!
 
  王周生的《性别:女》在刚推出的时候,每个人都重新回到男女平等的层面上讨论男女不平等的原因。然而不只一个男人回答,女人本身也在促成这种局面。他们从骨子里瞧不起这类女人——要的只是肤浅的东西。他们甚至宁可时常换女伴,也不愿结婚。
 
  可惜有愿望的女人很少。放在嘴上说的那不叫愿望,而是大多数石库门女人的遐想,也许叫瞎想更合适。看过《长恨歌》——我是说王安忆的《长恨歌》——的人,都对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有一些感性的认识。女人用她们的纤纤素手捡起巴洛克遗留的砖头盖她们梦想的“石库门”,去加深海派文明的新温度,上海最善于蕴藏这种温度。当然,所有描写三四十年代上海的体裁的作品里或多或少都要有这么个石库门女人的角色:女人可以不漂亮,但五官一定要端正;可以不富有,但一定会持家;可以不聪明,但只要会精打细算柴米油盐足矣……最重要的是,她要和一群女人在一起构成一幅画面。可以忍受城市的嘈杂、都市的喧嚣、甚至鼎沸——当然,至于炮轰,要开车到数万公里外的特拉维夫才能听到。然而站在石库门边听女人说话,我恐怕男人要受不了——前一秒还在讲张学友唱歌真好听,后一秒即刻谈孩子因为听演唱会学习成绩下降;分数跌了指数也跟着跌;随后就是老公最后的股票如何“熊”;今年衣服又买不成,叫人怎么出门;出门就是买汰烧;今天晚饭烧什么……哪一天石库门拆了,也就是旁边西区楼盘的样子挤了出来,女人们还要说什么呢?
 
  我们总是这样,在石库门泛滥成灾时感叹发展中的上海怎么可能是这样?到了巴洛克冒出霓虹丛越来越多的时候,才想起石库门该是古迹了,要给予一定数量的保留了。可这哪里还是有女人的那些石库门?
 
  毕竟,我们要留的是一种文化。离开女人的一堆砖头,不留也罢。